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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楚荷 老郭(散文)
老郭是我同事。虽然,同事中,不少人认为他不是我们的同事。原因极简单,他是临时工。在临时工面前,许多往常难得高贵一次的人,自觉不自觉地将自己身价抬高。好像不弄出高临时工一等的味儿,正式工的身份怎么也显摆不出来。其实,自从那年政府将自来水公司卖给中环水务,发了些钱给我们置换身份,我们也都成零时工了:所谓“全民”、“集体”、“临时工”,我们既非全民,又非集体,只能算临时工。
老郭倒是有全民身份。他是某企业退休的。老郭那份退休工资,可能要悉数交给老婆买油买米买菜买布,只得来我们这做临时工,赚几个钱养口袋。老郭底气十足地吹牛皮说:“钱,我有。我为什么来做临时工?在家里闷。再说,证明自己还能干活。有活儿干,人就快乐。” 老郭的工作是扫马路,绿化,有时,设备维修劳动强度大时,也打下手,干那种最脏最累的事儿。总而言之,是哪儿需要去哪儿,哪样活儿没人干,干哪样活儿:即使谁手机、手表之类掉进便池,找老郭,他也会给你弄上来。报纸上有句话,“有困难,找110”,我们这,换句话准对,“有困难,找老郭”。我暗暗地比较着,如果问:在体力方面谁付出最多,无疑是老郭和另外一个零时工。如果说谁的工资最低,也无疑是老郭和另外一个零时工。这也印证了那句经典名言是如此正确:费力不赚钱,赚钱不费力。 有次下雨,老郭拿把竹扫帚扫马路,情形如没下雨。我说:“老郭,下雨呢。”老郭露出洁白整齐牙齿,“呵呵”一笑,说:“雨不大,路脏,看不上眼了。再说,天热,淋点雨舒服。”又“呵呵”一笑,说:“毛主席说的,与天斗,其乐无穷。点儿雨算什么?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,索性什么也不说,便在屋内,透过窗上玻璃,望着雨幕中的老郭,听着老郭的竹扫帚在雨中沙沙声有节奏地响。 无论拿把剪刀修剪绿篱,还是拿巴锄头弄野草,抑或是谁吆三喝四叫老郭干这干那,老郭总是一脸笑。六十来岁的人,那笑成天在脸上漾来漾去,竟然极年轻,仿佛间,五十岁不到。他走路颇快,有弹性。没有人见过老郭生气,没有人见过老郭郁闷,更没人听过老郭说谁的不是。抑或在老郭的思想中,世界原本是一派美好。美好的世界,自然弄得老郭的生活满是阳光。满是阳光的生活,使得老郭也如阳光,美好起来。 前段时间,老郭的养老金加了,老郭笑得更甜了。那笑,“呵呵”“哈哈”,爽朗而明快,空气也跟着快活起来。老郭原和我便有许多话说,这会儿,加了钱,更多话了。 老郭原来和我说话,常弄些题目考我:美国为什么要打伊拉克?人民币升值是好事,还是坏事?日本鬼子小泉为什么要拜鬼?老郭的眼睛告诉我,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。可是他的面部表情告诉我的是,“我的确不知道,请教你呢”,弄得我答也不好,不答更不好。有次,我说:“老郭,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假不知道?只有女人才有权懂了装着不懂。男人,绝不能这样。”老郭“呵呵”地笑得灿烂,说:“真不知道,真不知道。你说,你说。”只是那以后,或许老郭接受了我的“只有女人才有权懂了也装着不懂”的观点,没再问我那些国家和世界的大事。 这会儿,老郭加了养老金,说了许多感谢胡锦涛和温家宝的话后,说这次给他加了多少多少钱,说他拿着钱,像许多加了养老金的老人一样,第一件事,就是去买了几袋水饺改善生活,说,只是做水饺生意的人,特鬼,见许多人买,便涨了价;说,第二件事,就是置了鞋子和衣服。 接下来的日子,老郭说的事儿,除了依旧说着胡锦涛和温家宝的好话,则是说他过去的光辉业绩。老郭说他那会儿,年年是先进,说那时候的先进,可是实打实地评,得方方面面都要像回事儿,绝没有拈纸丸子拈着谁就是谁的事儿;说那会儿,他的奖状,贴了墙壁一溜儿老长,弄得来他家的人都羡慕不已;说,那会儿,他的洗脸毛巾,漱口杯子,盛开水的热水瓶,洗脚的桶子,都不用买,全是评了先进奖的。老郭说,别看奖的那些东西不值钱,但却是单位领导和同事对他工作的肯定,说,那时候奖的许多东西,他依旧留着,说是他一段人生的纪念。老郭这些话,我信。看老郭如今临时工做得兢兢业业,做得一丝不苟,做出了原来我们常说的主人翁精神,不得不信。 有次,我问老郭:“临时工工资就那么点儿,你用得着这样认真吗?”老郭这回没了笑容,一身都是认真。老郭说:“许多事是临时工份内的事。份内的事,你做好了,人家就不会喊喊叫叫,你也就用不着做小人。人呀,要活出尊严,就得自己争取,就得避开那些没有尊严的事发生。这样,自己也活得痛快。”老郭说了许多。 老郭说的那些道理,简单而朴素。细想着,竟然符合孔夫子的做人精神。孔夫子也不去做那些可能让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受损的事,于是,我想,普通人,都能像老郭这样活着,也就成了草根圣贤。再细想着,孔夫子原也是草根圣贤。这个世界,草根圣贤多了,准会美好许多。 (三水厂:楚荷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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