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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楚荷 感受凤凰
雨,依旧是雨。沱江水浑浊不清,气势汹汹往虹桥涌去。当地人说,只要晴上两天,沱江水便清可见底,会温柔娇媚得如同旧时新娘。我坐在木排做成的船上,望着雨中两岸吊脚楼,望着前面的虹桥,脑子里满是沈从文笔下的《边城》。
我知道,边城的故事,并不是发生在凤凰。但是,我宁肯相信那个翠翠就坐在哪个吊脚楼上,抑或在虹桥上眺望。她在等待着那个“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,也许明天就会回来”的心上人。翠翠当然会眺望,因为翠翠的眺望,已被沈从文永远地定格在读者心中了。
我当然没有在吊脚楼和虹桥上看到翠翠。但我走在凤凰古城的石板路上,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,望着两边古香古色的建筑,仿佛之中,古城没了喧嚣,宁静得只有我独行踽踽。独行的我,回到了过去。回到了翠翠所生活的年代。古城便又有了旧时人影,有了如同翠翠一般纯净的“边城”人。这些“边城”人,如同《边城》所描写的人们,面对人生苦难,甚至死亡,都那么淡定从容。人与人之间,无论富,无论贫,无论贵,无论贱,都是如此坦诚,如此和善。那份和谐,直让人想到先贤们向往的乌托邦了。
凤凰古城保持得近乎完好的城楼和城墙,扎实得叫人联想到这个“边城”,在那个时代,挥之不去的战争阴影。这种阴影,时而如李贺笔下的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,时而缥缥缈缈,气若游丝。但可以肯定,在那个时代直至老久的从前,从来没有消失过。使得那个时代生活在凤凰城的人们,不得不彼此坦诚,不得不彼此友善,不得不面对人生苦难和死亡时,是那么淡定和从容,因为人生苦难和死亡,无时无刻都有可能不期而遇。也许正因为这种淡定和从容,人们反而生活在内心的宁静之中。可以想象,生活在这种宁静之中的凤凰人,可以致远了。这个“致远”,使得弹丸之地的凤凰,人才辈出。便产生了文坛巨匠沈从文,民国第一总理熊希龄,“百年五牛”之一的陈寅恪,画坛怪杰黄永玉。我便想着,当年的凤凰古城,又因为有了这群光照千秋的人物,除了那份淡定和从容,除了那挥之不去的战争阴影,天空中也当有一种如兰如麝的文化之气荡漾着。
带给这座古城挥之不去的战争阴影的,无疑是离古城不远的叫“生苗”的那群人。就像这座古城同样也带给了“生苗”这种挥之不去的战争阴影。我无意,也没有资格去评价历史上双方争斗的谁是谁非,我也不太相信教科书上说的,是“统治阶级残酷迫压苗民,苗民不得不起义”,或者另一个说法,“生苗时常作乱,不得不镇压”。但我知道,双方都是我的兄弟和姐妹,因为我们这个民族,有两个图腾,一为龙,二为凤。我也知道,在五千年前的某个时候,一个叫黄帝的人,统率着北方部落联盟,与一个叫蚩尤的人,统率的南方部落联盟,在那个叫琢鹿的地方,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叫日月失辉的战争。这场战争开始了后,再没有停歇,打了五千年,直打到一九四九年,那个叫毛泽东的人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为止。
那个叫黄帝的人领导的部落联盟的图腾是龙,叫蚩尤的人领导的部落联盟的图腾则是凤。我无法弄清,我的血液里,是“龙”的成分多,还是“凤”的成分多。因为那场打了五千年的战争,早已使“龙”中有“凤”,“凤”中有“龙”。我坚信,黄帝和蚩尤都是我的祖先。
生活在古城内的人,有城楼和城墙的呵护,离古城不远的那群叫“生苗”的人,也有他们的“城楼”和“城墙”。只是那“城楼”“城墙”,是一个个山洞。当我走在一个叫“奇梁洞”,一个叫“苗王寨”的洞里,听着如战鼓声的瀑布声和洞里小河湍急的流水声,我脑子里立马有了这样的场景。洞外,是那个叫凤凰古城以及支撑那座古城后面的强大力量,洞内,是不得不依凭自然山洞庇护的“生苗”。洞外的人,因为洞内的漆黑,无法知道洞内的情况,不敢冒然进攻,洞内的人,靠着贮存的粮食以及原始的武器,与洞外的人周旋和对峙。
这种周旋和对峙,是那个叫蚩尤的人领导的部落联盟,以及他们的后裔,在那个叫琢鹿的地方战败了后,撤退,然而又对峙、周旋,再撤退,直退到了这块叫做湘西的土地上。并且,由于这种撤退,总是撤往自然条件更加恶劣的地方,科技和文化因此日渐落后。而科技和文化愈落后,对峙和周旋将更少,撤退的速度将更快。我相信,如果不是这个国家产生了毛泽东,“生苗”只怕还会要继续退下去。他们将再退至何处,我无法知晓了,因为历史无法假设。因为毛泽东赋予了这个国家所有民族平等的生存权和发展权。于是,从一九四九年起,凤凰古城的城内城外,那种挥之不去的战争阴影,再无影无踪了。生活在这里的汉人苗人,都有了两个图腾:龙和凤,他们同是龙和凤的子孙了。
我因此知道了,为什么导游说“生苗”的苗家女更喜欢戴眼镜的人。因为戴眼镜的人,给人文化和知识的感觉。生活在穷山恶水的“生苗”,不再担心凤凰古城内的人的迫压,他们的生命和聚居地,也不再担心被凤凰古城内的人剥夺。他们也用不着向着凤凰古城进攻,去夺取更适合生存的土地。因为凤凰古城,以及全中国所有的土地,都能由着他们自由来往或者定居。于是,有了生存保障的他们,向往着更加幸福的生活。而更加幸福的生活,离不开文化和知识。
于是,当我和我的朋友们站在苗寨前时,也有了四个苗家女手捧酒杯,口唱山歌的情景。我听不清她们唱了些什么,我也没有对歌的天赋,但同行者中有人有这天赋。于是,我也就能享受到苗家女手中的美酒了。
我想,如果在一九四九年之前,我站在“生苗”的苗寨门口,迎接我的绝不是美酒,只怕会是猎枪,或者石头。 上一条:每一座旧居,都是一座学校 下一条:学做父亲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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